“20世纪90年代,我念大学时,宿舍楼下一排橙黄蛋壳状电话亭,无论白天黑夜、寒来暑往,打电话的、排队等候的、刚挂断电话的人流总是绵延不绝。”裴钊忆起往昔校园时光,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脑海中。
多年后,已成为拉丁美洲建筑研究者的裴钊才恍然发觉,当年电话亭旁上演的悲欢离合,竟与一位80年前迁居巴西的女性息息相关,她便是生于上海的建筑师朱明。
朱明创作的电话亭在巴西建起了超过5万座,早已成为巴西工业设计的标志。这款设计被输出到秘鲁、哥伦比亚、安哥拉、莫桑比克等国,在全球范围内被仿制,甚至“回流”到了中国。

《迷宫与路标:被遗忘的拉丁美洲现代建筑》是裴钊“拉美建筑寻访之旅”的第三部著作。自2015年踏上阿根廷的土地开始,五年间,他将三百多座建筑的往事收入囊中。
一次偶然的发现让裴钊遇见了朱明,在他看来,作为拉美各国华裔的杰出典范,朱明的事迹不应被历史尘封。
在巴西追寻朱明的足迹
“她留下的建筑作品不多,就连成为建筑师的路也走得格外艰辛,可她却用一件微小的设计,重塑了城市和普通人的日常。”裴钊感叹道。
2022年,在翻阅文献时,裴钊注意到一位名叫“Chu Ming Silveira”的巴西女建筑师。“Chu Ming”这个名字带有浓浓的华人味道,但网上资料寥寥,而“朱明”在中文世界里又太常见,重名率极高。幸运的是,一篇外文文章里,裴钊看到了一张建筑图纸,上面赫然印着篆体汉字“朱明”。
等待数月后,朱明的儿子Djan和Alan给裴钊发来邮件。朱明已离世,她的丈夫和儿子生活在巴西圣保罗她亲手设计的住宅里。2023年8月,裴钊飞往圣保罗,拜访了朱明的家人。
1941年4月4日,朱明在上海出生,父亲是一名空军工程师。她在家里排行第二,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。8岁那年,朱明随全家迁往中国香港,次年移居巴西。1951年,他们定居在圣保罗皮涅罗斯区,那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中国移民。
高中毕业后,朱明进入圣保罗麦肯齐长老会大学攻读建筑学。这所大学是巴西顶尖的建筑学府,2006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保罗·门德斯·达·洛查便毕业于此,他1988年在圣保罗设计的巴西雕塑博物馆至今仍是经典。如今,麦肯齐长老会大学的官网将朱明和达·洛查一起列为“5位载入史册的校友建筑师”。
1964年,朱明的父母搬到巴西北部城市玛瑙斯,先后创办了东方百货和中国精炼制品贸易公司,活跃于商业领域。朱明则取得硕士学位,并于次年成立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。同一年,巴西军政府上台,推行经济稳定计划,改革金融体系、吸引外资,社会经济开始焕发活力。
巴西上世纪70年代的经济腾飞,在朱明踏入建筑行业时已初露苗头。不过,裴钊指出,那时身为一名移民女性,朱明在建筑设计领域闯荡并不容易,她必须先赢得巴西主流社会的认同。
朱明选择了一条迂回的道路。1966年,她进入圣保罗的巴西电话公司,担任建筑师,负责监督、协调各类建设和改造项目,包括电话中心、服务站等,相当于在“巴西电信”内部从事设计工作。1968至1972年,朱明晋升为项目部主任,“蛋壳电话亭”便是在这段时期诞生的。
备受喜爱的“小耳朵”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巴西,随着经济气候转暖,许多年轻人从小地方涌入大城市发展。城市人口迅速膨胀,公共设施不断更新,通信需求也随之井喷。为了打一个电话,人们时常在装有电话的商店、酒吧、面包房和药房门口排起长队,极不方便。巴西电话公司捕捉到商机,建造了一批圆柱形电话亭,但造价高昂、造型笨重,还因挤占有限的人行道空间而屡遭损毁。
朱明在1971年接到公司任务,要设计一款新型电话亭。她的构想是,电话亭要既美观又实用,成本不能太高,还要满足声学要求——街头嘈杂,人们打电话时总听不清远方亲人的声音。
大型剧场的圆顶能带来良好的声效,朱明由此获得灵感,采用蛋壳曲面造型,外部可以反射噪声,内部能聚拢声音,使之成为“一个人的剧场”。她还为室内和室外环境分别挑选了不同的材质与色彩,室外电话亭更注重防雨、防晒。

1972年,首批蛋壳形电话亭在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亮相,公众爱不释手,亲切地给了它“小耳朵”“郁金香”“太空头盔”等一连串绰号。由于造价低廉、便于工业化批量生产,这款电话亭迅速铺向巴西各个城市,到2017年,总数已达52000个。尽管手机和互联网早已普及,但人们至今仍在使用它。
裴钊认为,朱明的电话亭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建筑,却实现了一系列现实需求——成本低、材料坚固、占地小、安装便捷、声效出众、外观色彩鲜艳,等等,归根结底,是因为朱明用建筑学的思维去设计工业产品,对产品效能的考量既细致又周全。
拉美华人的杰出代表
凭借电话亭的成功推广,年仅30岁的朱明便赢得了巨大声誉。她受邀加入一家专业从事工业建筑设计的法国事务所,担任建筑师。此后,她还曾在巴西全国工程师顾问联盟的建筑部门工作,参与过水坝、水力发电厂等大型项目。1978年,朱明又涉足视觉传达领域。她于1987年重新开启个人工作室,在圣保罗北海岸和伊利亚贝拉等地设计了一些住宅。1997年6月18日,朱明因病英年早逝,走完了56年的人生旅程。
2017年4月4日,正值朱明诞辰76周年,谷歌官网将她的形象作为当日搜索涂鸦主题,画面中一位手持尺子绘制图纸的女性设计师背影,与蛋壳形电话亭、电话机等元素融合,以此纪念她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的改变。
朱明的丈夫克洛维斯·西尔维拉是巴西工程师,两人于1968年结婚。他们的长子Djan是一名建筑摄影师,次子Alan传承母业,成为建筑师。在朱明家人的陪伴下,裴钊参观了圣保罗莫伦比区朱明设计的家宅。这是一座建在自然坡地上的房子,拥有一个巨大的现浇混凝土屋面。后来,她还将中式园林元素融入到其他住宅设计项目中。

朱明从蛋壳形电话亭的设计中提炼出“有机体”理念,在住宅设计上,房子的不同空间要像身体器官一样各司其职,相互配合,满足家人的需求,让家人们感受到被呵护的暖意。比如儿子房间的卫生间没有直角,黄色小块马赛克铺满墙面,色彩与图形都很柔和,这既能防止孩子磕碰受伤,也散发着令孩子安心的母爱。
裴钊认为,朱明的经历不仅展现了她从母国文化中汲取养分,在异乡创作出接地气的作品,还提醒我们,要更多地关注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、不常被我们熟知的华裔,他们在异国创立事业,在跨文化环境中付出了无数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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